8月21日，王毅外长启程出访印尼，董军防长紧随其后，当天中印尼“2+2”第二次次部长级会议在雅加达举行。与此同时，普京在海参崴摆下国宴，等印尼总统普拉博沃上门。一个东南亚人口大国，同时与中俄推进高层互动，动作幅度超出以往。印尼过去习惯在中美之间保持距离，现在却在政治安全与防务合作上同时向中俄靠拢，雅加达的外交取向明显已经发生实质性偏移。 印尼的转向，根源在于对区域安全结构的重新评估。东盟国家长期奉行大国平衡，印尼作为领头羊，姿态相对克制。但南海局势反复升温，美国主导的多边机制让印尼在海上权益与地区稳定之间承受压力。印尼需要更直接的安全合作渠道。中印尼“2+2”机制，等于把双边关系从经贸层面向防务安全层面抬升，合作深度远超一般伙伴关系。
印尼与中国建立外长防长对话，说明雅加达不再把安全合作寄托在华盛顿身上。过去印尼在防务领域依赖美国装备与技术，政治上则保持距离。现在选择与中国建立制度化的安全磋商，表明印尼认可中国在区域安全事务中的角色，也愿意把中国纳入自身防务规划的优先方向，这种选择是雅加达对区域力量分布变化的清醒认识。
有人会质疑，印尼与中国在南海存在部分重叠主张，为何还能推进防务合作？其实雅加达的处理方式很务实。南海争议不影响双边关系大局，印尼对中国的经济依赖持续加深，防务合作可以增进互信，降低误判风险。印尼更关心的是纳土纳群岛周边海域的渔业与油气开发，通过对话机制管控分歧比在海上对峙更符合自身利益。 另外，中印尼防务合作也是值得关注的方向。中国在军工产品性价比与交付效率上具有竞争力，且可以提供不附带政治条件的合作模式。印尼国防工业基础薄弱，需要技术转移与本地化生产，中国在无人机、舰艇、雷达等领域具备供应能力。如果“2+2”机制推动实质性军贸与联合演训落地，东南亚军备格局将出现新变量。 至于俄罗斯这边，它的吸引力主要集中在能源与重工业。印尼是石油净进口国，国内炼化能力不足，俄罗斯的原油与成品油供应可以缓解能源压力。此外，俄罗斯在核能、矿产开发、铁路建设等领域有技术积累，印尼的基础设施规划需要多元合作伙伴。普拉博沃对粮食安全与能源安全高度重视，俄罗斯的化肥与能源产品正好对接这些需求。
普京在海参崴准备迎接普拉博沃，双方谈的议题里就包括能源合作与南海超级油气田。俄罗斯在北极与远东的油气开发需要外部市场，印尼则需要稳定能源供应与上游投资。两国在能源领域有现实需求，但更关键的是政治信号——莫斯科需要在东南亚找到战略支点，雅加达则希望在俄罗斯面前展示自己不只是美国体系里的配角。印尼与俄罗斯走近，打破了美国在东南亚的安全叙事。华盛顿一直试图把东盟国家拉入针对中俄的阵营，但印尼用行动表明，中小国家可以同时与中俄保持高层互动，不必在大国之间选边。这种做法符合印尼多年来的不结盟传统，但在当前国际对抗加剧的背景下，拒绝选边本身就是一种立场。
除此之外，普拉博沃同时走近中俄，还有服务于国内政治的目的。印尼军方背景深厚，普拉博沃本人出身特种部队，对国防现代化有强烈意愿。美制装备的采购周期长、政治条件多，而中俄在军贸上的灵活性更高。印尼国内民族主义情绪上升，强调自主外交的政府更容易获得民意支持。与中俄走近，既能为军方争取现实利益，也能在选民面前塑造不受大国左右的强硬形象。
不过，印尼的转向也会面临外部压力。美国在东南亚的军事存在仍然庞大，菲律宾已经深度绑定美国，新加坡、越南也在谨慎观察。雅加达如果步子迈得太大，可能引发美国的反制，包括军售限制、金融施压或外交孤立。但印尼的体量与地位决定了它有更大的回旋空间，华盛顿对雅加达的容忍度远高于对金边或万象。 印尼全面押注中俄，并不意味着与西方决裂。普拉博沃政府仍在寻求加入经合组织，也需要美国市场与投资。印尼的外交传统是多点下注，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但与过去不同的是，这一次印尼把安全合作也纳入了与中俄的交往范围，这已经触及美国在亚太的核心关切。过去美国可以容忍东盟国家与中国做生意，但不能容忍它们与中国搞防务合作。印尼现在做的，这是华盛顿最不愿看到的事。 印尼的想法是：经济上继续从中国获益，能源上从俄罗斯得到补充，安全上通过中俄实现多元化，避免过度依赖任何一方。这种安排能否持续，取决于中俄能给出多少实质利益，也取决于美国会施加多大压力。从目前态势看，印尼对中俄的需求是稳定的。 在印尼之外，马来西亚、泰国等国也在加强与中国的防务对话，俄罗斯与东盟的互动频率上升。印尼作为东盟最大经济体带头调整方向，会带动其他成员国重新评估自身站位。东盟内部的统一性本来就不强，各国根据自身利益选择合作伙伴的趋势会进一步加剧。
对中俄而言，印尼的靠拢具有重要价值。中国在南海问题上面临菲律宾与越南的压力，印尼保持友好甚至合作姿态，可以削弱美国在南海拼凑多边围堵的效力。俄罗斯则需要在亚太找到不被西方孤立的外交空间，印尼的体量足够大，政治影响力足够强，是理想的合作对象。 中印尼“2+2”机制如果常态化运作，将成为中国与东盟国家防务合作的样板。越南、马来西亚、泰国可能会跟进，寻求类似安排。这种机制化合作比单次军售或联合演习更有持续性，能够建立稳定的沟通渠道与信任基础。美国在东南亚的安全主导地位将受到持续侵蚀，而华盛顿缺乏有效的反制工具，因为单纯增加军援或演习频率无法替代制度化的双边安全关系。
俄罗斯的角色则更复杂。莫斯科在东南亚的经济存在有限，主要靠能源贸易与军售维持影响。印尼与俄罗斯走近，更多是普拉博沃政府展示自主外交的象征，也是对西方压力的一种对冲。但俄乌冲突长期化让俄罗斯的国际信誉受损，雅加达需要在俄罗斯与西方之间保持微妙平衡，避免因与莫斯科过度密切而失去西方市场与技术合作。 从整体看，印尼的选择反映了中小国家在国际格局变动中的生存策略。大国对抗越激烈，中等强国的回旋空间反而越大。印尼利用自身地理与经济体量优势，同时从中俄获取发展资源与安全合作，同时维持与西方的经济联系，尽可能不被任何一方绑架。这种策略能否成功，取决于大国竞争的烈度与印尼自身的外交执行力。
普拉博沃的外交路线能否长期维持，取决于印尼国内政治格局的变化。印尼总统任期有限，下一届政府可能调整优先级。但中印尼关系的制度化程度已经较高，即使政权更迭，双边合作的大框架也不太可能逆转。俄罗斯与印尼的关系则相对脆弱，更多取决于领导人个人意愿与短期利益交换。 当前国际环境下，印尼的动向已经超出双边关系范畴，具有区域秩序调整的指标意义。一个长期秉持不结盟原则的东盟大国，同时在安全领域与中俄加强合作，说明美国在东南亚的影响力出现实质性松动。华盛顿过去几十年通过同盟体系与军售网络维持的安全主导地位，正在被中俄以更灵活的合作模式逐步侵蚀。 印尼全面押注中俄，实际上是对自身战略价值的最大化利用。在东南亚，没有一个国家能同时给美国足够的军事便利、给中国足够的经济合作、给俄罗斯足够的外交突破。印尼做到了，而且做得比大多数观察者预期的更果断。普拉博沃的外交胆识与务实风格，正在改变印尼在国际体系中的位置。
接下来要看中俄能给印尼什么？印尼不是理想主义者，普拉博沃政府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。中俄如果拿不出足够有吸引力的合作方案，印尼的热情会降温。但从目前各方的需求匹配度来看，这种合作有持续推进的动力。
文 | 宋涛 媒体人、评论员、军事研究者、《传奇武器的消逝》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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